2014年4月30日 星期三

[冬書] 春月即事




昨天,一個新朋友悄悄加入了三餘的二樓。
他的通名是磨豆機,真名是平刀小富士;他有一個兄弟名為鬼齒,兩人擁有截然不同的個性。
鬼齒心思複雜,層次不一,磨出來的咖啡帶有富士一家獨特的調性。
平刀則單純許多。他體貼且善於聆聽,能為侍者做各種調整。就是這樣的溫柔讓我們選擇了他。

這樣的溫柔,也讓我想到了楊牧的詩句,一首少時極愛的〈春月即事〉。

或者就像是現在這一刻
遲遲升起的月,有聲
在新綠的樹與樹之間
幾乎圓滿的說著心事悄然
前後我都懂得

如此深沈,依戀,如弦琴
淡出我們照明的天地
留下光潔的髮,涼涼的手心
輝煌,寧靜,對我訴說
一些陰晴的故事

我專心聽
受感動。或者就像此刻
當晚春的月亮遲遲升起
我發覺我不能再背手悠閒了
只見浮雲洶湧如海潮
如花香在我們屏息的天地

你說的和沒說的我都懂
現在我或者俯身向前
看草地上舞踊樹影,或者
甚麼都不做,耿耿於懷
站好,就承認我的憂慮不少

─── 楊牧〈春月即事〉



昨日試煮時呈現的香氣與口感,讓所有人驚豔。他為咖啡帶來的變化,幾乎是新生。以往我們認知的滋味再次被提醒:肯亞的狂野、西達摩的優雅、薩爾瓦多的質樸、耶加雪菲的可人。彷彿在說著:過去你都不懂得,這才是我們真實的樣子。
似乎也只能說到這裡,像詩的結尾:你說的和沒說的我都懂。
美好必須親身體驗,才能感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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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影:葉明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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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4月28日 星期一

[冬書] 從前慢





四月上班以來,一直思考著要在店裡提供客人怎樣的餐點。
在謝宗道《慢食:味覺藝術的巴黎筆記》中有這樣一段精彩說明:『慢,在這裡不是用來形容吃飯這個動作,而是接近prendre ton temps 的意思。花時間吃飯、一個廚師在快炒慢燉時對火候的掌握、醃漬一罐果醬黃瓜所需要的時間、一個侍者長年累積值得尊重的專業經驗、一支酒釀到巔峰該有的歲月光陰、把一個工作做出品質做出感情來應有的思索努力......慢食,在這裡是指將時間的價值在美食的領域裡呈現出來。

既然是咖啡館,就希望店裡飄的都是咖啡香與茶香;希望食物有溫度又不想沾附太多油煙,不想用微波食品或調理包。考量再三於是決定推出手作三明治和沙拉。我們沒有高超的廚藝,只是本著新鮮現做的概念,和要讓來的人都吃得飽的執意。用自己喜歡的味道,簡易的食材,現點現出。

我們在餐中上總會說:請慢用。忽然就想到了木心的這首詩,恰好適合店裡手工慢作的理念。用手抄了整首,將它貼在樓梯口的小木板。


記得早先少年時
大家誠誠懇懇
說一句 是一句

清早上火車站
長街黑暗無行人
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

從前的日色變得慢
車,馬,郵件都慢
一生只夠愛一個人

從前的鎖也好看
鑰匙精美有樣子
你鎖了 人家就懂了

─── 木心〈從前慢〉



五月開始,每日四點到八點,三餘二樓將要推出新的雙主食套餐:醬燒雞肉三明治與招牌豆腐沙拉,點餐均附美式咖啡或錫蘭紅茶。
歡迎慢用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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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影:葉明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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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4月23日 星期三

[冬書] 流離





現在我可以對你敘述我的生活了。

─── 黃宜君〈日常生活〉



夏日將至,白晝變得越來越長。午後的光線,將門窗的邊緣拉得更斜,更遠,漸漸觸碰到冬陽不能企及的地方。
這樣的日子,許多人會來店裡喝茶。高雄的夏天適合冷飲,無論是紅茶的甘甜、桂花的清香、烏龍的溫厚、香茅的醒神,都在杯瓶中各自表述。
喝茶是輕鬆愜意的事,像讀散文,冰茶屬寒,於是想到了黃宜君的《流離》。


再次經過你面前的時候,我保持舊日的姿態,將你視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旁人,拿起咖啡杯,若無其事地繼續天氣與人際經驗的談話。你來到的時候不會察覺,一整個季節已經過去,每日大霧來臨的時刻,光線的位置與植物的氣味,都靜靜改變了。

─── 黃宜君〈流離〉



大學甫讀到她的散文,對她字裡行間的情感流動感到神往,不時想像這樣一個心思細敏的人是怎麼安然渡過日常?
《流離》的情感沉靜而深陷,話語卻節制,抽離。書中不斷憑弔的往事,引人低迴的細微情節,使她的散文讀來像寫給自己的日誌。
她常用短句來劃定狀態,停頓與凝滯的畫面,像是再現時間定格後的當下,帶領讀者回到刻骨銘心的邂逅瞬間。


這麼多年過去以後。

這麼多年過去以後,我再度面向你身處的位置,看見你與過去並無二致,你的穿著、髮色、談話的語氣、點菜的方式...與我記憶中的你的形象拓印疊合,彷彿時間沒有過去,人生還沒有開始,我們仍然沒有經歷什麼事。我們始終坐在十七歲那年初夏早晨的日光裡,並肩望著圖書館落地窗外的華美綠蔭。這一切如此地不真實,像極了夢裡的場景,因此我以為這就是永遠了。

─── 黃宜君〈續集〉



她的文字也屬寒,因為那一貫的淡漠,儘管情感幾乎快失守,姿態卻始終矜持,不徐不緩。
一如冰茶,遠看著是沁涼,冷淡,喝了卻有各種不同甘甜苦澀,久久縈繞在心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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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影:葉明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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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4月15日 星期二

[冬書] 一代人





摩卡壺,是利用水加熱後的體積膨脹,產生自然壓力將熱水推升,萃取粉槽的咖啡粉。由於水溫較高,煮出的咖啡通常滋味結實,勁道強烈。單品會直接凸顯咖啡自身的風味,所有蘊含質地的好壞都將一覽無遺。此特性可說是一種雙面刃,用於某些稚嫩的豆種,甚至會有過萃的可能。然而摩卡壺的可愛之處,正是因為他這樣的純粹,不加修飾。煮出的咖啡雖然純飲過濃,配上新鮮牛奶卻變得厚實甘醇。

這樣自然簡樸的個性,讓我想到了顧城。他的字句直白,看似容易,其中包含的深意實要細讀方能回味。他最為人知的短詩〈一代人〉: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/我卻用它尋找光明。簡短兩句,給了讀者極度鮮明的想像,同時也丟出了巨大的生命提問───黑暗是否真由夜所給予,是否我們至今仍在尋找光明?內心的掙扎、存在的思索,也可在〈熔點〉讀到:

陽光在一定高度使人溫暖
起起伏伏的錢幣
將淹沒那些夢幻

橘紅色苦悶的磚

沒有一朵花能在土地上永遠飄浮
沒有一隻手,一隻船
一種泉水的聲音

沒有一隻鳥能躲過白天

正像,沒有一個人能避免
自己
避免黑暗

─── 顧城〈熔點〉


想到個性特出的摩卡壺,如果沒有配上牛奶,對一般人而言也許根本難以入口。
對於不懂得逃避、本質強烈的詩人來說,又該如何面對生活?
邊臆度著又想到〈佛語〉:

我窮
沒有一個地方,可以痛哭

我的職業是固定的
固定地坐在那
坐一千年
來學習那種最富有的笑容
還要微妙地伸出手去
好像把什麼交給了人類

我不知道能給什麼
甚至也不想得到

我只想保存自己的淚水
保存到工作結束

深綠色的檀香全都枯萎
乾燥的紅星星
全都脫落

─── 顧城〈佛語〉


他從佛的身分去傾訴,說的也像是創作者的內心糾結,卻將其昇華至截然不同的層次;他令眾生反思的同時亦說明了某種自覺:用最富有的笑容,伸出手把什麼交給了人類。詩人的堅持似乎沒有明確的終點,既不是為了得到回報,也不是從給出而得到快慰───單純只是因為存在的必須,先於自覺,也先於意義。

看著溫煦的拿鐵,緩緩地喝:迷人的核果質地,自然的奶香,彷彿把咖啡的甘苦盡數包覆。
如果我們也有足夠溫柔的心腸,是否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悲傷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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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影:葉明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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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

[冬書] 下輩子更加決定





冰滴咖啡,是由冰水冷萃而成,萃取的時間少則5~7小時,長則9小時以上。因為時間較長,由此法萃出的咖啡通常帶有發酵感,冷藏兩天後質地會介於酒與咖啡之間。
加上三餘所使用的單品均為淺焙,大多帶有茶香、核果或水果香氣,使得冰滴咖啡的層次更為複雜與分明。

在滴製冰滴的時候,常常想到葉青,想到她也嗜酒、茶、咖啡與菸。看著透明的冰塊在上座中融成水珠,漸漸沾濕濾網中的褐色粉末,突然就想到她常說自己的詩刪去贅字只剩下三個字:我愛你。

在她之前,我不曾見過這樣的愛。讀〈你的身體〉,她渴望用戀人的眼睛去看日常,藉以體驗想像中的風景。



很想成為你的身體
用你的眼睛看你的風景
最近的風景仍然是你的身體
可以一直這麼靠近地看
一個人凝視著自己的手指沒有人會懷疑

用你的雙手環抱你的身體
讓別人以為那是沈思 或等待的姿勢但
那是我們長長的擁抱

用你的腳走出門 傍晚獨自回家
回到家的時候 抬頭看見樓上微黃的燈光
從你的背包掏出一把鑰匙

用你的耳朵聽我每天等著的 你開門的聲音

─── 葉青〈你的身體〉




當你為了一個人,幾乎全數盤讓自己,以為存在確實卑微渺小,卻在葉青的文字裡發現,這些都不算什麼。
能給予,本身就是一種殊榮,去佔有,則是一種奢求;你覺得自己已經退的太遠,然而她的悲傷還在更遠處。

那是儘管無法企求仍不能捨棄的心意,是血跡斑斑依然緊握在手心的愛情。

就像高腳杯中的冰滴,每一口都帶著醉意,卻越嚐越清醒。





攝影:葉明偉